20 萬的心靈成長課程，畢業生免費回去當助教

IB³ News 編輯部 / 深度報導
圖片來源：AI 示意圖

2024年底，家寧在鏡頭前的樣子，讓全台灣開始討論心靈成長課程；2025年2月，YouTuber 錫蘭用一部 2 小時 20 分的長片《你的心靈不需要課程》把這種課拆給所有人看，觀看次數突破 400 萬。罵的人說這是邪教，上過的人說這是重生，真正走完三階段的人，卻很少開口；這篇用公開紀錄與一位畢業生的第一手地圖，把課程結構攤開來談，只談結構，不評斷效果，也不點名任何體系。

當代現象：一場官司，讓三階段課程重新回到新聞

家寧案要從 2024 年 10 月說起，百萬訂閱的情侶頻道「眾量級」宣布分手停更，2025 年 3 月，男方發文公開頻道 6 年營收上億元、自己卻只領月薪，雙方對簿公堂；同年 7 月，新北地檢偵結，張家 4 口全被起訴，檢方認定頻道收益遭侵占逾 4,000 萬元。

2026 年 8 月 11 日一審宣判：家寧獲判無罪——男方未告知先變更收款地址，難以認定「無故」改密碼；母親則因業務侵占被判 1 年 8 個月不得易科罰金，另涉逃漏稅等罪合併 1 年 4 個月，全案仍可上訴，這起官司與課程無關，卻讓「家寧」與「心靈課程」這組關鍵字，重新連在一起。

時間拉回 2024 年底，家寧開設新頻道後，影片裡的狀態讓大量網友懷疑她上了心靈課程，同屬一個網紅團體的雙胞胎成員也曾拍片說明自己的上課經驗，卻被批評避重就輕。

話題在 2025 年 2 月被錫蘭推向高峰，他花了兩個月研究文獻、訪問參與者與心理學者，把課程拆成三階段逐一說明，指出這套模式源自美國 1960 年代就出現的大型團體意識訓練（LGAT）：50 年前就被檢討過，如今只是換了包裝。

踢爆之後，連鎖反應很快，被點名的機構負責人遭張老師基金會暫停合作，心理師陳湘妤發起聯署，呼籲助人專業應以科學實證與專業倫理為基礎；據一位走完三階段的畢業生觀察，全台三階段課程幾乎全面停擺，連他當年上課機構的總教練都轉去發展其他事業。

但仍有一些單位，私下偷偷招生。

輿論的兩極，比官司本身更耐看，一邊把課程罵成邪教，一邊把上課經驗講成重生，兩邊都很少觸及課程本身的運作結構；走過的人與公開紀錄，反而是議論裡最缺席的兩個聲音。

商業 / 產業拆解：一門把學員變成人力與業績的生意

這門課的形狀，公開紀錄寫得很清楚，三階段心靈成長課程的公開紀錄可以回溯到 2011 年：一位中國記者臥底完整三階段後寫下全紀錄，第一階「探索」3 個晚上加 2 個全天、近 40 小時，學費 18,500 元，第二階「突破」5 天 4 夜、36,000 元，第三階「領導鍛煉」3 個月、19,000 元。

台灣的版本大同小異，一位走完三階段的畢業生指出，三階段合計約 20 萬元，PTT 上的分享也提到單階費用從 2 萬餘元起跳，舊學員再報名另有半價，再對照 2011 年的價格，20 年來這門課的定價幾乎沒有貶值，因為它賣的從來不是知識，而是體驗。

第一階的設計核心是「放下」，課程要求學員暫時放下分析、評估與判斷，用體驗取代思考，課堂透過紅黑遊戲、廢墟練習等活動製造強烈情緒，讓學員把「情緒被觸動」自動連結成「課程有用」，且2011 年的臥底紀錄寫到，練習結束時滿室都是紅腫的眼睛，有人捶胸頓足、嚎啕大哭。

第二階進入高壓面質，學員輪流站上「壓力點」接受全班批判，課程用疲憊、封閉與集體攻擊，瓦解原有的自我敘事，臥底記者形容那是魔鬼式訓練，每天從早上 10 點上到午夜，學員每晚至多把頭放在枕上 4 個小時。

第三階是業務化的開始，課程要求學員每周宣言「感召」人數，把親友當成擱淺的海星去拯救，拉不到人的學員，會被公開質問。

整門課的商業結構，建立在畢業生的回鍋上，畢業生以助教身分免費回到課堂，負責管理新學員、帶領活動、甚至參與勸說續課，2011 年的臥底紀錄指出，一家年營業額近千萬元的公司，固定職員只有數人，人力幾乎全部來自「無償奉獻」的畢業生。

續課的推力同樣精密，第一階結束後，學員被分成兩團：續課的與未決定的分開處理，面談會上助教輪流說服，付款承諾要求當眾寫下，費用不夠，還有朋友代墊的選項；PTT 上的課程實錄，從 2006 年到 2024 年反覆記錄同一套流程，手法幾乎沒有改變。

韓日對照：成長焦慮是亞洲的共同課堂

同樣的課程結構，在日本與韓國其實被討論得更早，日本把這類課程稱為自己啓發研討會，社會心理學者西田公昭長年研究其中的說服機制，稱之為 mind control（意識控制），2015 年出版專書提醒風險。

韓國則把自我開發（자기계발）變成全民運動：書店最暢銷的永遠是自我啟發書；同時，社會也長出「自我啟發成癮」的反思，媒體與學者持續檢討「不上課就落後」的集體焦慮。

三階段課程不是台灣特有現象，而是成長焦慮經濟的共同結構，差別在於日韓的公開討論與學術研究先行，台灣則靠一部網紅長片，才把議題推進客廳；踢爆之後課程可以迅速停擺，卻沒有留下制度性的後續討論——這正是台灣版本與日韓之間，最明顯的落差。

心理學+多方觀點：有用的那一面，與離不開的那一面

課程最核心的操作，是把「體驗情緒」與「課程有用」綁在一起，高峰體驗之後，學員容易把感動當成證據，這是情緒連結，不是理性評估。

課堂上為什麼幾乎沒人敢反對？德國學者伊莉莎白·諾爾-諾依曼提出的沉默螺旋可以解釋：當反對意見在公開場合反覆被孤立，多數人會選擇噤聲，課程用四天密閉空間的革命情感與同儕壓力，把沉默變成常態。

美國心理學者羅伯特·西奧迪尼則研究過承諾一致性：人一旦公開做出承諾，就會傾向讓後續行為與承諾一致；課程要求學員當眾寫下付款承諾、每周宣言拉人目標，正是這個機制的應用，投入越多越難承認不值得，則接近認知失調的日常版本；2011 年的臥底記者寫過自己從質疑到「中毒」的轉變：課程結束後能量消退，他才重新開始思考。

但心靈成長課程的另一面，同樣真實；一位走完三階段的畢業生坦言，第三階段的三大支柱（目標設定、團體動力與個人成長進度追蹤）確實對他有幫助；他失戀時被大家釘在台上視訊支持，至少當下，是一群真切想支持他的人，在PTT 上的畢業生同樣留下平衡的觀察：

這是一個訓練業務的課程，它用了一些活動，甚至可以說是手段，重新塑造學生的想法，甚至是人格；這課程確實有些厲害的東西，是你可以拿走的，但有些矯枉過正的學生，讓這課程看起來非常的畸形。

25 年前中途退費離開的企業講師王永福，則留下另一種樣本；他在課程中途看穿操作人心的方法，面對導師、助教與好友的輪番勸說，在課堂上直接說：

我的人生，由我自己掌握，這才是對自己最負責的表現；我要退錢。

多方觀點在這裡交會，問題的輪廓於是清晰；課程的問題不在教的東西，而在教的方式：同樣的目標設定與團體動力，可以放在一個允許隨時離開的教室裡，也可以放在一個離開就背負「半途而廢」標籤的結構裡，再加上導師多數沒有心理師執照、沒有督導機制、沒有客訴管道，權力不對等就失去了最後的制衡。

圈內意義：畢業生回頭看，產業往前走

把結構拆完，讀者能帶走的是一組辨識框架：課程是否允許你隨時離開，離開時會不會被當成背叛，助教是不是免費回鍋的畢業生，師資資格與客訴管道是否公開可查，這四個問題不需要專業知識就能回答，答案幾乎決定了課程的風險等級。

對心靈成長課程產業來說，這門課示範了「價值」與「囚禁感」可以完全分開，三階段課程提供的目標設定、團體動力與當下支持，不需要靠免費助教、公開承諾與拉人宣言來交付，把這層結構剝掉，剩下的東西依然成立，而且更經得起檢驗。

那位畢業生在課程結束後寫下自己的體會：課程給的高峰與感動，回到日常之後會慢慢退去，生活裡的難題，終究要自己面對，他沒有否認課程給過他東西，但他也清楚，真正撐住他的，是他自己一路走來練出來的判斷力。

課程可以給你高峰，但人生的結構，終究要自己長，把「值得留下來的部分」與「讓你離不開的部分」分開，讓每個走進教室的人，都保有隨時走出來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