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一支朝聖旅遊團在尼泊爾與西藏邊境遇上冰川洪水,77 人至今下落不明

77 人朝聖團失蹤,朝聖旅遊的風險誰買單

IB³ News 編輯部 / 深度報導
圖片來源:AI 示意圖

8 月 26 日,一支朝聖旅遊團在尼泊爾與西藏邊境遇上冰川洪水,吉隆河谷的移民站與邊境小鎮在幾分鐘內被泥流吞沒,這場事前幾乎沒有降雨的尼泊爾洪災,成為喜馬拉雅山區近年最嚴重的災難。

失蹤名單上有數千人,最受注目的一團,是印度靈性導師薩古魯帶領的岡仁波齊朝聖團,77 名來自 19 個國家的團員在返程途中,於西藏吉隆的移民中心被洪水圍困,連同 3 名志工至今下落不明,薩古魯在鏡頭前落淚的畫面,讓這條原本只屬於信徒的路,被推進全球視野。

他們的目的地是岡仁波齊,藏傳佛教、印度教、耆那教與苯教共尊的聖山,今年適逢藏曆火馬年,加上中斷多年的邊境路線重新開放,朝聖人潮大量灌進這條通道,而朝聖旅遊這門生意,早就從宗教圈擴散到一般人的行事曆上,只是旅程掛上信仰的名義之後,安全的責任歸屬,反而很少人在出發前講清楚。

錯過要再等 12 年的火馬年朝聖,遇上喜馬拉雅洪災

被洪水切斷的這條路,在四個宗教的信仰地圖上都是聖地,今年正逢藏曆火馬年,人潮比往年更多,卻在返程途中遇上喜馬拉雅山區近年最嚴重的洪災。

岡仁波齊海拔 6,638 公尺,是岡底斯山脈的主峰,至今無人登頂,轉山一圈約 52 公里,通常要走 2 到 3 天,沿途海拔超過 4,500 公尺,對身體與意志都是考驗。

朝聖人潮為什麼集中在這一年,答案藏在兩個時間點裡,第一個是藏曆火馬年,藏傳佛教的說法認為,馬年轉山一圈的功德相當於平日的 13 倍,錯過要再等 12 年;第二個是從尼泊爾進西藏的朝聖通道,疫情期間關閉之後,直到 2025 年才重新開放,被壓抑多年的朝聖需求,全灌進這條剛剛恢復的路。

洪水抵達邊境的那一刻,吉隆的移民中心首當其衝,薩古魯的朝聖團當時正在那裡辦理返程手續。

這一批朝聖季,Isha 基金會總共帶了 21 個團,其中 495 人早一步平安返回,743 人留在西藏、148 人在尼泊爾,而 77 名團員與 3 名志工的下落,從那天起變成家屬每天追問的懸案,薩古魯事發後公開露面,談到這批團員時仍數度哽咽。

尼泊爾洪災發生兩週之後,基金會的更新仍然停在同一句話,77 人與 3 名志工仍下落不明,因為邊境兩側都管制進出,中國一側的吉隆口岸限制人員靠近,理由是法醫與救援作業,尼泊爾一側同樣管制,媒體直到事發第 12 天才獲准進入。

外圍的數字則是每一週都在動,尼泊爾當局的失蹤統計一路上修到 6,150 人,兩國合計罹難人數超過 1,400 人,遺體辨識得靠 DNA,進度緩慢,邊境兩側的家屬,只能盯著牆上貼的照片等消息。

從許可證到嚮導,朝聖旅遊賣的是安心

朝聖旅遊早就不是一個人苦行的年代,從報名、許可證、住宿到交通,整條路可以被組裝成套裝行程,賣的是有人替你打點好一切的安心。

以 Isha 基金會的岡仁波齊行程為例,報名採梯次制,西藏的特別通行證、尼泊爾端的接送、邊境到高原的交通與住宿,全由基金會安排,團員要自己準備的,除了體力與個人裝備,還有一份行前說明裡列出的注意事項。

說穿了,一團人能站上四千多公尺的山口,靠的是一條分工鏈,主辦的一方負責把團組起來、把許可證辦下來,當地的合作旅行社負責執行,辦文件、調車輛、找嚮導,帶路的尼泊爾嚮導則是整條鏈裡最靠近風險的一環,他們熟悉每一段河谷與每一個季節的脾氣,卻也是整條鏈上最不容易被記得名字的一群人。

洪水來的那一天,這條鏈的分段立刻現形,Isha 基金會統計的失蹤者,是與它直接相關的 80 人,也就是 77 名團員加上 3 名志工;但管理這條朝聖路線的當地業者說,連同長年隨團的尼泊爾嚮導,這一批失蹤者其實是 92 人,差的 12 人不在基金會的統計裡,因為雇用他們的是當地旅行社,家屬公開表達了不滿,質疑服務多年的嚮導為什麼不算在名單上,基金會則回應,支援人員由當地的合作單位聘用,相關的責任分工,正在與對方釐清。

除了套裝行程,這條路上還有另一種商品,同樣的岡仁波齊,台灣的旅行社在賣、日本的旅行社在賣、尼泊爾當地的大小業者也在賣,路線大同小異,但只要掛上一個名字,不管是薩古魯帶隊,還是任何一位老師同行,行程的意義就不同,名額的邏輯不同,價格的邏輯也不同,多出來的那一段,買的不是更好的帳篷或更快的車,而是一種確定感,跟著這個人走,就會被照顧好,這種在市場上真實存在的價差,可以叫它「信仰溢價」。

朝聖旅遊是靈性旅遊裡最硬的一種,走的不是放鬆路線,是海拔四千五百公尺的體力考驗。

信仰溢價也不是誰的專利,它是市場對一份信任的自然定價,信徒願意為安心多付一點,因為安心本身就有價;真正值得追問的是,當賣安心的組織碰上連自己都接不住的災難,團員手裡剩下的,往往就是官方管道與等待。

日本賣一生一次的行程,韓國當成登山試煉

同一條岡仁波齊,日本的朝聖旅遊把它做成一生的旅行商品,韓國把它當成登山人的試煉在走,兩種走法都離不開專業分工,跟著上師走 vs. 跟把一切交給信仰的結構比起來,剛好是兩個世界。

日本的岡仁波齊團是這樣賣的,老牌旅行社以馬年為題推出限定行程,文案寫著一生至少一次的心願,賣點之一是專業領隊全程隨團,從證件、健康到突發應變都有人處理。

日本的朝聖路線產業化得很早,四國遍路、熊野古道這類路線,地圖、住宿、交通與裝備都有人幫你準備好,朝聖者往往是一個人上路,後勤交給熟門熟路的業者,風險由制度承接,而不是交到一個人的手上,面對這次洪災,日本政府也透過國際紅十字會,捐助了 100 萬美元給災區。

韓國的方向不太一樣,把喜馬拉雅當成登山實力的驗收場,尼泊爾當局統計的外籍失蹤者裡,就有韓國公民,韓國媒體在災後找來資深登山家談這條中國和尼泊爾邊境的路,連老手都說,冰川積水一旦噴發,後果不堪設想。

韓國人組朝聖團,多半與專業登山體系配合,把高原的風險當成專業問題處理。

把日韓放在旁邊看,共同點是分工,朝聖是一條產業鏈的產物,誰帶隊、誰保險、誰負責善後,上路前就有清楚的對口。

相對地,上師帶團的形式,安心來自上師的在場,責任落在恩典的語言裡,路線一樣、雪山一樣、洪水一樣無情,但災難叩門的那天,兩種體系給出的答案完全不同。

上山之後,風險感是怎麼被關掉的?

人跟著上師上路,交出去的不只是行程與費用,還有判斷風險的那條神經,這套機制在心理學裡並不神秘,而且它在平地也天天運作。

第一層機制是權威,在不熟悉的高山與邊境,人對局勢的判斷本來就不可靠,於是把判斷權交給看起來最懂的人,是很自然的節省,權威在場本身就會讓風險感下降,「有老師在,不會有事」,這句話不是懶惰,是人類演化出來的安全策略,只是它估算的對象是日常,不是冰川。

心理學把這種傾向稱為「權威偏誤」,它讓專家帶路變得更有效率的同時,也讓個人對異常訊號的敏感度一併下降。

第二層是朝聖本身的心理功能,走一趟艱難的路,本來就是為了某種蛻變,信徒自願把自己放進低溫、缺氧與長途跋涉裡,因為辛苦會讓抵達變得隆重,這份自願也悄悄關掉了風險評估,既然是修行,痛就是應該的,既然是跟團,出了意外總有人會處理,這種時候還有「樂觀偏誤」補上最後一腳,每個人都相信壞事不會輪到自己,尤其當身邊還有幾十個人一起相信的時候。

第三層回到那個價差,多付的錢買的是被照顧的確定感,這是人面對不確定最古老的解法,本身沒有錯,信眾在過程中得到的安慰與支持,也是真實的。

話說回來,安心如果只存在於信任裡,不存在於制度裡,那麼它的保存期限就會跟著一個人的狀態走,上師會老、組織會出錯、天會變,當家屬手上只剩一張合照與一支熱線電話,接下來要面對的程序,會比岡仁波齊那 52 公里更長。

台灣的療癒旅行變多,帶團的人準備好了嗎

對台灣的身心靈工作者來說,這起事件最該看懂的一件事,是帶人出門的責任升級,教室裡的信任,一旦出了門就變成風險。

這幾年台灣的療癒市場正在往外走,僻靜營、療癒旅行、海外朝聖團開始出現在行事曆上,主辦的多半是一人公司或小型團隊,本業是陪伴與教學,不是風險管理,場地有人訂、餐有人備、行程有人排,但保險保到哪裡、出事誰對口、團員的健康狀況誰把關,這些問題常常沒有被寫下來。

把界線畫清楚不是唱衰,反而是這個產業成熟的標誌,報名表上多一欄緊急聯絡人、行前多一頁風險說明、合約裡把責任歸屬寫明白,這些動作短期看起來麻煩,長期卻是最划算的信任投資,因為這一行的資產,向來是別人敢把重要時刻交給你的那份放心。

岡仁波齊還是值得走的,山沒有錯,值得調整的,是把平安整包外包出去的習慣,下一次跟著誰去遠方之前,信仰可以放心交給老師,平安記得留一半在自己手上,朝聖旅遊這條路從來不是抵達就算數,平安回到家,才算真正走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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