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庸之惡的台灣日常:把人生決定權交給默認值
IB³ News 編輯部 / 深度報導
圖片來源:AI 生成示意圖
台灣社會最近幾年出現一種奇特的集體現象:新生兒人數年年創新低,2026 年前 7 個月又比去年同期少逾 1 萬人,人口連續 31 個月負成長,7 月單月新生兒只有 7,906 人,同期死亡人數超過出生人數的 2 倍;與此同時,職場上瀰漫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」的氣氛,社群上跟單、求明牌、把判斷交給演算法與網紅的貼文永遠有流量。這些現象看起來互不相干,底層卻共用同一套開關:把人生決定權交給默認值。
1961 年,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以《紐約客》特派記者身分旁聽納粹戰犯艾希曼的耶路撒冷大審,事後寫成《平凡的邪惡》,提出一個至今仍讓人不舒服的觀察:最可怕的邪惡,往往不是出自扭曲的怪物,而是出自拒絕思考的普通人,而平庸之惡在六十年後,從法庭場景搬進日常,台灣社會正在用一種更安靜的方式重演同一齣戲,不是作惡,而是放棄思考,把人生一個接一個的決定,交給系統預設的選項。
當代現象:六種默認值
把人生交給默認值,在台灣有六種最常見的表現,分別出現在工作、關係、思維、生育、財務與消費六個領域,症狀不同,病根同一個。
工作上的默認值,是「做大家都做的事」:跟著科系找工作、跟著同事加班、跟著年資等升遷,從不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;關係上的默認值是「跟著社會時鐘走」,幾歲該結婚、幾歲該生子、幾歲該買房,每一步都有既定的時間表,時間到了就執行,沒想過這張時間表是誰訂的。
思維上的默認值最隱蔽:開頭先問「網路上怎麼說」而不是「我怎麼想」,遇到不同意見第一反應是站隊而不是理解,連旅遊行程都直接抄別人的懶人包;生育與教養層面,決定生或不生、生幾個、怎麼養,常常是長輩壓力與同儕比較的結果,而不是夫妻兩人真正想清楚之後的選擇,2026 年台灣出生人數持續探底,數字背後是無數個「沒時間想」的決定。
財務上的默認值,是「跟著別人的錢走」:同事買什麼就跟著買什麼,網紅報明牌就跟單,詐騙集團正是靠著這股不查證的風氣年年在台灣收割鉅額金錢;消費上的默認值,則是平台餵什麼就吃什麼,推薦演算法決定了我們看什麼、買什麼、相信什麼,一天下來真正由自己決定的選擇,可能一隻手數得完。
商業拆解:誰在替你思考
放棄思考的人,是數位時代最穩定的一門生意,從演算法、知識付費到身心靈課程,都在賺同一筆替人思考的錢。
推薦演算法是默認值製造機:它替你決定下一則貼文、下一支影片、下一個購物車裡的商品,你以為是自己在選擇,其實只是順著系統排好的路徑走;平台賺的是停留時間與廣告,你付出的是注意力與判斷力,而判斷力這種東西,越不用越萎縮。
知識焦慮經濟承接了這份萎縮:IG上免費的知識短影音、速成課程與「10 分鐘學會一門技能」的標題,販賣的是「收藏等於學會」的錯覺,買課的人很多,真正打開課程的人很少,因為收藏本身已經滿足了「我有在進步」的心理需求,思考反而多餘。
身心靈與理財話術則提供更高階的服務:替你承擔選擇的責任,「跟著宇宙的流動走」「相信你的直覺」「跟單就對了」,這些話的共同點是請你把判斷權交出去,交給一個更權威的存在,無論那是宇宙、老師還是明牌;短期確實輕鬆,代價是長期的判斷力流失,而判斷力正是面對人生風險時唯一的保險。
這門生意為什麼做得起來,心理學給了一個樸素的答案:思考很貴,大腦只佔體重 2%,卻消耗約 20%的能量,天生傾向節能,凡是能靠直覺、習慣與從眾解決的問題,大腦都會優先選擇捷徑;系統設計者早就摸透這條捷徑,把「幫你思考」包裝成免費服務,最後你連「為什麼要付錢讓別人替我思考」這個問題,都沒力氣問。
韓日對照:先躺下的鄰居
日本與韓國比台灣更早走到集體放棄的階段,兩國的數據與現象,剛好是台灣的未來預覽。
日本是低欲望社會的教科書:管理學者大前研一用這個詞形容年輕人不再買房、不再消費、不再追求成功的社會,內閣府的調查顯示超過 4 成日本人認為自己的國家不是一個容易生養小孩的地方,出生數從 1973 年第二次嬰兒潮之後一路下滑,2015 年以後加速探底。
職場端的放棄更明顯:マイナビ 2026 年公布的調查顯示,日本正社員超過 4 成屬於安靜離職,20 世代約半數,不辭職、不出世、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;辭職需要成本,安靜離職則在成本內完成撤退,這是結構壓力下最理性的個人選擇。
韓國則把「拋棄」變成一門語言:2011 年出現「三拋世代」,拋棄戀愛、結婚與生育,之後一路擴大成五拋(加上買房與人際關係)、七拋(再加上夢想與希望),最後變成N拋世代,拋棄的項目多到數不完;韓國的總和生育率 2023 年跌到 0.72 的全球谷底,2024 年回升到 0.75、2025 年 0.80,連續兩年反彈,但 2025 年新生兒只有 25.4 萬人,仍在超低水位。
台日韓的劇本驚人相似:系統壓力升高,個體選擇撤退,撤退讓系統壓力更高,形成負向螺旋;差別只在台灣走得比較慢,日本的安靜離職與韓國的N拋世代,就是這條螺旋走到後段的樣貌,值得在還沒到站之前看清楚。
心理機制:不思考的惡
平庸之惡這個概念,指的從來不是壞人,而是拒絕思考的好人,這恰好解釋了默認值人生的心理結構。
1961 年,漢娜鄂蘭在耶路撒冷旁聽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,她預期看到一個怪物,卻看到一個平凡無奇的官僚,滿口套話、從不思考自己行為的意義,只強調「我只是執行命令」;鄂蘭據此寫成《平凡的邪惡》,中譯本 2013 年由玉山社出版,副標題「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」,她認為艾希曼的可怕不在於殘暴,而在於「拒絕思考」這件事本身,一個人可以完全正常地生活,同時完全停止思考。
認知心理學把這套機制拆得更細:人類大腦有兩套系統,系統一負責直覺與習慣,快而省力,系統二負責分析與判斷,慢而耗能;多數人的生活 90% 由系統一主導,這本來是演化留下的生存優勢,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,系統一的捷徑包括從眾、確認偏誤與權威服從,每一條捷徑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把決定權交出去。
心理學界對鄂蘭的觀點並非沒有爭議:有學者批評她低估了艾希曼的主動性,認為把邪惡形容成「平庸」反而淡化了個人責任,主張邪惡一點也不平庸;也有研究者強調情境的力量,米爾格蘭的服從實驗與史丹佛監獄實驗都顯示,普通人在結構壓力下可以做出違背良心的行為;兩派爭論的焦點不同,但指向同一個結論:拒絕思考不是性格缺陷,而是可以被結構誘發的普遍傾向,這讓「提醒自己思考」變成每個人都需要的日常練習。
圈內意義:拿回決定權
看懂默認值機制之後,改變的起點不是「變得更勤勞」,而是「把決定權拿回來」,兩者的差別在於前者是鞭策自己,後者是重新分配注意力。
第一步是盤點自己的六個領域:工作、關係、思維、生育、財務、消費,每個領域問自己一句話,這是我的選擇,還是預設選項;答案如果是後者,不一定要立刻改變,但至少要承認「我在這裡把決定權交出去了」,承認本身就會讓系統一稍微讓位給系統二。
第二步是從小事練習思考:一個月做一件「非默認」的決定,換一條通勤路線、拒絕一次跟風消費、對一張轉發貼文先查證再按讚,思考跟肌肉一樣,需要低強度的重複訓練才會長回來;第三步是資訊節食,每天留一段完全沒有輸入的時間,讓大腦從被餵養的狀態回到自主運作的狀態,很多想不清楚的事,都是在沒有輸入的時候想清楚的。
對下一代而言,這件事更急迫:與其要求孩子贏在起跑點,不如先示範怎麼思考,養育品質的關鍵不是補習班數量,而是家長有沒有在孩子面前展現提問的習慣;教育斷層的根源往往不是資源不夠,而是大人自己先停止了思考,然後把停止思考的姿勢傳給了下一代。
把決定權交出去,是這個時代最輕鬆的選擇,也是最昂貴的選擇:輕鬆的是當下,昂貴的是長期,因為人生所有重要的東西,房子、關係、健康、下一代,都是用決定堆出來的;決定權這種東西,交出去容易,拿回來很痛,但那是人跟機器的差別,也是這篇文章唯一想提醒的事,你可以在任何時候,把人生重新拿回自己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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