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蓮慈院把社會處方箋開進門診,8 週的課接住退休長輩的孤獨

不開藥的社會處方箋,8 週的課接住獨居長輩的退休孤獨

IB³ News 編輯部 / 深度報導
圖片來源:AI 示意圖

今年 7 月,花蓮慈濟醫院從門診開出一張不開藥的社會處方箋,拿到處方的是一群退休長輩,第一堂課的功課,是盯著手裡的一顆葡萄乾,從顏色、紋路、香氣一路看到口感。

8 週之後,一位長輩說,以前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,現在起床反而精神很好,另一位說,謝謝你們邀請我,我走出來了,也有人問,你們這個課,為什麼沒有早一點辦。

這些長輩有人已經退休,有人剛站在退休的門口,有人喪偶,有人獨居,有人只是在門診裡被醫師多問了一句,就被開進一張 8 週的課表,上面寫的是一群人每週見一次面,練習把日子慢慢過回來。

這種處方不是花蓮自己發明的,它有正式的名字叫社會處方箋,英國的醫療系統已經推行將近十年,醫師看診時不只開藥,也把病人轉介給社區活動、志工團體與人際連結,台灣今年才在花蓮長出第一個結合門診的實驗,它瞄準的問題,正是台灣接下來最難的那一題,退休後的孤獨。

門診開出的不是藥,是一張 8 週的課表

這張課表的正式名稱,叫做正念生活型態社會處方箋,第一堂課沒有談健康、疾病或症狀,學員踏進教室先收到一張稱呼貼,寫下自己希望被怎麼稱呼,團隊的說法是,真正的照顧不是先看見疾病,而是先看見人。

葡萄乾練習放在最前面,後續才是身心掃描、禪繞畫、手作、嬋柔運動、戶外漫步與落葉拓印,課堂由高齡個案管理師帶隊,陪長輩練習一件簡單的事,把注意力放回當下,這就是正念。

每週出席率維持在七到八成,遇颱風休課、有人家裡有事、有人得照顧孫子,下一次上課照樣坐滿,課堂外的電話聯繫也成了長輩最期待的一件事,晚一天打來都記得清清楚楚,一位喪偶的長輩原本把情緒都收著,體重掉了十幾公斤,8 週裡慢慢把話說開,最後主動向團隊表達感謝。

把鏡頭拉遠一點看,這堂課是一個社會的縮影,台灣在 2025 年底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,65 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 20%,衛福部推估全台廣義的獨居長者有 70 萬人,平均每 6、7 位長輩就有一位獨居,十年內這個數字會突破 100 萬,退休、喪偶、子女離家,這些事陸續發生之後,很多人的日常就只剩下一間房子。

開處方的是醫師,陪你走的是連結者

社會處方箋的邏輯說穿了很單純,把非醫療的資源當成處方的一部分,醫師、護理師、老師、健康照護人員都能在發現需求時轉介,甚至自己也能轉介自己,被轉介的人會遇見一位「連結者」,由連結者牽線到社區裡的課程、志工團體或運動班,處理的範圍從孤獨、焦慮到生活失序都有。

這套制度在英國已經鋪了將近十年,全英格蘭有超過 3,300 名全職的連結工作者,光是 2023 年就有超過 130 萬人被轉介,比官方設定的五年目標高出五成,接下來的計畫是把連結工作者擴編到 6,500 人,一位連結工作者一年帶著 200 多人的案量,用 6 到 12 次會談,陪著對方把生活重新排好。

醫療體系願意投入這件事,帳算得很清楚,門診的容量有限,短短一節診間裡談不完孤獨,把需求轉出去,能減少重複就診與不必要的檢查,英國的研究估算,投入這類方案的每一美元,能換回約 2 到 13 美元不等的社會效益,社會處方箋不是純慈善,是醫療系統面對人力與成本壓力之後,長出來的一條新路。

回到台灣,花蓮的版本把處方做成深度方案,由門診開立、團隊先受訓、顧問全程督導,經費來自健保東區醫院總額的風險移撥款,這種做法在台灣還很罕見,過去的社會處方多半零散在社區活動裡,少了醫療端的起點與前後測,就難累積證據,花蓮團隊自己也很清楚,現在的規模只是一個開始。

日本設了孤獨大臣、韓國立了法,孤獨的數字還在往上爬

把視線移到日本,這個國家處理孤獨的決心寫在制度裡,2018 年英國開出世界首例的孤獨大臣,日本在 2021 年跟進,2024 年 4 月孤獨孤立對策推進法正式施行,中央政府設專責的推進室,這是全世界僅八個國家擁有的國家級孤獨政策。

中央的資源與地方的人力卻還沒對上,推進法的年度預算只有約 2.1 億日圓,地方政府的對策會議多半停留在努力義務,內閣府在 2025 年第一次公布推計,2024 年有 21,856 人在家中獨自離世、死後 8 天以上才被發現,隔年這個數字升到 22,222 人,更讓日本頭痛的是,官方調查裡孤獨感最強的族群不是高齡者,而是 30 幾歲的世代,社會處方箋在日本被討論多年,到現在還停在評估階段,日本缺的,正是台灣剛開始試的那一塊。

韓國的路線不同,把孤獨死變成必須逐年統計的公共數據,2021 年施行孤獨死預防及管理法之後,保健福祉部每兩年公布一次實態調查,最新的 2024 年數字是 3,924 人孤獨死,比前一年增加 7.2%,幾乎每天都有超過 10 個人獨自離世,其中男性占了八成,50 歲與 60 歲的中壯年男性最脆弱,更讓人心驚的是發現管道,超過四成是房東、警衛與大樓管理員發現的,家屬與朋友發現的比例逐年下降。

三個地方放在一起看,日本用法律與大臣把孤獨變成國家的事,韓國用統計與系統把孤獨死變成管理對象,台灣則從醫療現場長出一小塊實驗,共同的背景是孤獨感沒有回頭,世界衛生組織(WHO)在 2025 年的報告裡估計,全球每小時有 100 人因為孤獨相關的原因死亡,一年超過 87 萬人,孤獨在年輕世代身上比高齡者更普遍,這道題沒有哪個國家交出解答。

孤獨像一天抽 15 根菸,卻沒有一台儀器量得出來

孤獨之所以難處理,第一課是它量不出來,孤立與孤獨是兩件事,孤立是客觀的處境,一個人住、沒有聯絡的人,孤獨是主觀的感受,身邊圍著人也可能覺得孤獨,目前的測量工具只有一個,直接問當事人感不感覺孤獨,沒有儀器、沒有檢驗指標,這讓孤獨在制度的語言裡始終像個配角。

但研究早就知道它的重量,楊百翰大學的研究團隊把追蹤資料彙整後發現,社會連結薄弱的人死亡風險明顯升高,社會孤立與孤獨感各自都是獨立的風險因子,研究界後來流行一個比喻,長期孤獨對身體的傷害,相當於一天抽 15 根菸,這個比喻傳得廣,因為它把一種說不出口的感受,翻譯成衛生部門聽得懂的語言。

退休之所以是孤獨的高風險期,在於它一次拿走三樣東西,被需要的位置、固定的見面對象與每天的行程,喪偶再拿走一次,這也是為什麼一張處方箋會有力量,醫師開立的動作本身,把參加活動這件小事升級成一項被認可的需求,長輩拿著處方走進教室,不必承認自己孤單,只要說我是來上課的,要讓求助不丟臉,靠的不是宣導,而是那張紙。

話說回來,社會處方箋不是萬靈丹,英國鋪了十年,仍拿不出孤獨感下降的全國證據,有些研究認為它對最嚴重的個案幫助有限,資源也可能排擠其他服務,另一種爭論是,把陪伴做成處方,會不會讓孤獨真的變成一個需要被修好的問題,而不是一種可以被理解的生命狀態,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但值得被放在檯面上一起看。

城市開始開處方之後,會陪人的人變成稀缺資源

把幾個地方的做法攤開來看,有一件事正在發生,陪伴變成一份有名字的工作,英國的連結工作者、花蓮的列車長與小隊長、韓國準備上線的孤獨死危機應對系統,共同點是有人在制度裡被指派去關心另一個人,而這件事以前靠的是家人、鄰居與運氣。

台灣接下來的挑戰會落在供給端,獨居長者十年內破 100 萬,超高齡社會才剛開始,需求會長得比供給快,制度內的位置有限,能補上缺口的是廣大的民間團隊,包括這幾年快速長大的身心靈與大健康產業,帶團體、陪伴、傾聽,本來就是這個行業每天在做的事,差的是把它翻譯成制度聽得懂的語言,例如受訓紀錄、服務設計與成效追蹤。

孤獨不會因為一張處方消失,長輩回到日常之後,日子還是要靠自己一天一天過,但這張紙至少能做到一件事,讓一個願意走出門的人被穩穩接住,當一個社會願意承認孤獨是公共的事,願意開處方、願意付錢養連結者,陪伴就會從個人的善意,變成整個社會的基礎設施,而台灣的身心靈與大健康從業者早就在做這件事,下一步的問題只剩一個,台灣要不要把這群會陪人的人,正式算進這張處方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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