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自己的課為什麼永遠上不完,一門把狀態變成任務的生意
IB³ News 編輯部 / 深度報導
圖片來源:AI 示意圖
打開社群,有人提醒你今天要記得愛自己;走進書店,「愛自己」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;滑開手機,課程廣告與心靈金句輪番出現,每一則都在講同一件事,你要對自己好一點;這三個字大概是現在最好賣的文案,書、課程、香氛到手機 App,全都掛在同一個願望底下,只是買過的人心裡常有一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心得,怎麼好像還是不夠。
「不夠」的感覺不是錯覺,它是這門生意的起點;把對自己的感覺包成商品,早已是門跨國大生意,最穩定的燃料,就是讓人覺得自己還缺一點,如果愛自己真的是一堂學得完的課,為什麼上一堂不夠,還有下一堂?
從書店到群組訊息,「愛自己」是最好賣的三個字
愛自己這三個字沒有一個權威定義,沒有認證、沒有門檻、沒有標準答案,正因為這樣,它可以被塞進任何商品裡,從一本書、一堂課、一顆香氛蠟燭,到一支號稱能陪你呼吸的手機 App,全都掛得上去;它的魅力是溫柔,罩門也是溫柔,沒有定義,就沒有誰能說你已經學完了。
在台灣,「療癒」這幾年從身心靈圈的專業術語,變成公部門的活動名稱,台東縣政府連辦五年的慢活祭,一年端出上百場工作坊;身心靈課程從圈內走進一般人的生活,裡頭有真誠做事的老師與志工,也有把「照顧自己」包成商品的生意人,兩者用同一套詞,賣同一種感覺。
以經濟角度來看,這門生意有多大?全球健康研究所統計,全球「療癒經濟」在 2024 年長到 6.8 兆美元,比 11 年前翻了一倍,預估 2029 年會逼近 9.8 兆美元;其中被歸類在心理健康的那一塊,過去五年的年成長率是 12.4%,跑得比其他板塊都快,而這一塊裡最賣的,就是你手機裡那些提醒你要愛自己的圖文。
這些商品的文案很少直接說你缺什麼,它們習慣先問一句,「你有多久沒有好好愛自己了?」;問句本身沒有惡意,只是它的設計很特別,它會讓你去做一件事,檢查自己,然後你會發現,答案多半都是「好像真的很少」。
先讓你覺得不夠,再賣你補齊的工具
愛自己是一種「狀態」,課程是一種「任務」;狀態沒有進度條、不能驗收,任務有進度、有作業、有下一階,把狀態做成任務,生意就永遠有東西可以賣,什麼是狀態?放鬆、睡著、開心,你都不能催它,更不能檢查它,越用力抓就越抓不到;任務則相反,有步驟、有期限、可以打勾,愛自己原本是前者,在課程的行銷與設計裡,卻被翻譯成了後者。
缺口被找到的那一刻,工具也就準備好了,一堂線上課、一套牌卡、一瓶精油,到為期好幾週的練習營,每一樣都在說同一句話,你缺的這一塊,我幫你補;這些工具幾乎都設計了「階段」,入門、進階、深度、導師班一階一階往上,很少有產品敢在第一頁就寫「上完這堂,你就不需要我們了」。
補完之後呢?整條產業鏈最精巧的就是這裡,「有沒有補好」永遠不會有答案,考試有分數、馬拉松有完賽證明,感覺卻沒有量尺,你問課程自己算不算學會了,答案通常是「你才剛開始」「下一階更重要」;於是上課反而成了你還沒學會的證明,只要還在課裡,你就是那個還在學的人;差一步最能催出動機,「永遠差一步」不是設計失誤,是商業模式的最優解,只要它被當成任務賣,課就沒有理由讓你畢業。
話說回來,把這些課程都說成話術並不公平,社群的支持感是真的,有人第一次被好好聽完一段話、第一次練習拒絕別人,這些收穫真實存在;結構化的安排,對很多不知道從哪開始的人來說,就是那個開始;問題出在結構而不是善意,課程要活下來需要複購,一次賣到畢業的產品天生難活,需求端想被補、供給端需要續購,兩邊一拍即合,續購一旦建立在「學員覺得自己還不夠」上,它就會不自覺地需要你不畢業,這不是壞人作惡,是結構自己長出來的滑梯。
日本年輕人自己肯定感墊底,韓國一本《自尊重感課》賣破 100 萬本
同一種對自己的感覺,換一個語言就換一個名字,在日本,它的名字叫「自己肯定感」(じここうていかん),這個詞紅了十幾年,紅進政策文件與企業的簡報,中央教育審議會的資料標題直接寫著「提高自己肯定感」;有一組數字一直被引用,日本內閣府在 2018 年的調查裡問各國年輕人「對自己感到滿意嗎」,歐美大約 8 成的人點頭,日本只有 45%,直接墊底,這個數字年年在講同一件事,你缺的東西有名字,而且有得補。
日本也有清醒的聲音,心理學者榎本博明出過一本書《自己肯定感は高くないとダメなのか》,直譯是「自己肯定感不高不行嗎」,他翻開數字背後的文化差異,美國人的 8 成有自我膨脹的成分,日本人的 45% 帶著謙虛與自省,兩邊比大小,比出來的未必是心理狀態,可能只是回答問題的習慣;他更在意「必須提高自己肯定感」這句話本身,當一個中性的感受被定義成缺陷,就會長出整條產業鏈來幫你補這一塊。
韓國把同一件事叫「자존감」,直譯是對自己的尊重感,2016 年韓國精神科醫師尹洪均寫了一本書叫《自尊重感課》,用「你是你自己這一邊的嗎」當作全書的提問,這本書賣破 100 萬本,把「自尊重感」變成國民詞彙;作者後來在訪談裡說,時隔多年,對自己滿意的人還是很少。
自尊重感之外,韓國還有一組更早紅的詞,힐링(療癒)與 자기계발(自我開發),兩個詞在書市與消費市場是接力跑的,韓國研究者觀察到,自我開發書把競爭社會裡的落後全算到個人頭上,讀者一邊不安、一邊找解方,自我開發拼累了需要療癒,療癒充完電又回去自我開發;這幾年在年輕人之間流行的詞叫「갓생」,直譯是「像神一樣的人生」,意思是把日子過得自律又積極,聽起來很正面,但韓國媒體這一兩年開始報導它的另一面,有評論直接寫「갓생의 함정」,連消費新聞都在自嘲「又給健身房和補習班捐錢了」。
三種語言放一起看,結構幾乎重疊,日本用一組數據告訴你墊底,韓國用一本百萬暢銷書請你先問自己,台灣用一句「你有多久沒有好好愛自己了?」讓你自查,方法各異,賣的東西相同,都是把「對自己的感覺」變成要達成的功課;每個地方也都備好了永無止境的下一階,自己肯定感可以一直提高,自尊重感可以一直測,愛自己可以一直練。
越想確認自己愛不愛自己,越覺得自己不愛自己
愛自己跟放鬆、入睡是同一類東西,越想抓住就越抓不到;你不會因為每小時檢查「我放鬆了嗎」就真的放鬆,也不會因為把「今天愛自己了嗎」寫進日課表而更靠近它,檢查這個動作,就是把感覺變成指標的那一刻,有指標,就有沒達標,很多人不是不愛自己,是把自我價值掛在每天打的分數上,分數一低就緊張。
心理學裡有個詞叫「享樂適應」,再強烈的感覺放久了都會回到平常,升職的興奮會過去,「終於學會愛自己」的感覺也會過去;不是課程騙人,是人的感受本來就會回家,而下一堂課,就在感受回家的時候準時報到。
更關鍵的問題在方向,心理學者 Kristin Neff 研究「自我同情」多年,發現真正讓人改變的,不是對自己嚴格,而是對自己溫和,自我同情高的人更願意承認錯誤、更願意承擔,因為不怕犯錯證明自己很糟;靠羞愧驅動的人正好相反,越罵越不敢動;回頭看那些以「你不夠愛自己」開場的文案,就算背後真是好意,它第一個啟動的東西,是羞愧,不是力氣。
當然,這條路不是只有陷阱,把心理議題變得可談是件大事,「愛自己」讓很多人第一次有詞彙形容自己的委屈,這是過去在家裡說不出口的;有課程真的在做陪伴,有老師真的在關鍵時刻接住人,也有學員找到久違的歸屬;值得留心的是兩個提醒,台灣有心理輔導機構公開呼籲過,對把效果說得太滿的成長課程要提高警覺;從業者裡也有一派自己劃線,課可以是練習、是覺察、是陪伴,但不該承諾它做不到的事,說到底,爭點很少是「能不能上課」,而是這門課從哪裡出發,從「你不夠」出發的賣的是缺口,從「陪你一段」出發的給的是路。
這門課的目標,應該是讓你有一天不再需要它
對做這一行的人來說,這不是道德問題,是設計問題;一門課有沒有「畢業」的設計,決定了它是在幫人,還是在養缺口,多數開課的人是真心的,「自我成長」不只是文案,是很多人當年走進這條路的理由,正因為這樣,更值得問自己一次,這門課希望學員有一天不再需要它,還是希望他一直需要下去?續購一旦建立在「學員覺得自己還不夠」上,就是在跟客人的成長對賭,長遠來看,賭局很少贏,客人醒得比走得快,醒來那天,帶走的不只是消費,是信任;反過來,敢設計畢業的課,學員離開時帶走的東西才守得住,那些轉介紹與回訪,才是複利。
如果你是正在課裡的人,這裡沒有要你退課的意思,只留一個問題,你是因為喜歡這條路而走?還是因為怕自己「又不夠」而走?前者的每一步都算數,後者可以先停一下,停下來不會歸零,急著補進度才會;愛自己不是一門要修完的課,更像一種允許,允許今天什麼都不補、什麼都不學、不進步也可以。
說穿了,這條路真正稀缺的不是方法,是允許;書店裡、手機裡的那些提醒,出發點都不壞,只是如果哪一天你發現自己又在熬夜補習「怎麼愛自己」,可以先休息一晚,那一晚什麼都不必達成;也許所謂的愛自己,就是這樣一個晚上,你什麼課都沒上、什麼練習都沒做,只是好好吃了一頓飯,那頓飯裡沒有「更好的自己」,只有你自己,而那樣,其實就已經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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